你要相信,黑暗里,有我们遗失的真实,包括脆弱,疯狂和寂寞。
——题记
(一)
桐镇的十一月还是那么安静,天空还是那么明媚,木棉树还是那么孤零,那条去上班的小巷还是那么漫长,阁楼上的那几只白鸽已经回巢了,小可习惯性地穿过地下铁的通道,下午六点十分,地铁的乘客还是很多,小可被挤到了靠边的角落,懒洋洋的小可抬起头,用呼出的气吹了吹眼前的刘海,然后抓着吊钩,微寐,六点半,到了13路,小可睁开了眼睛,大约十五分钟,到了公司门口,小可已经习惯了上夜班的日子——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,电台编辑,喜欢熬夜的小可喜欢这种生活,小可想,我大概有一年半没好好享受阳光的味道了吧?小可想,这样我就不用思考了吧,这样我就没有时间来发呆了吧,这样我就不会空虚了吧?
时间在一天一天地重复,重复,黑暗的眼睛和支离破碎的灵魂。
凌晨两点,小可关了电脑,用手轻轻撩了撩过肩的长发,然后吹了下刘海,摸黑离开了电台,同事已经先走了,小可喜欢低着头一个人走,坐上两点十五分的地铁,到“七眉路”,那里有个叫“十一月”的酒吧,小可喜欢十一月,小可觉得十一月是最微妙的月份,十一月以后便是十二月,接着是一月。十二月太末尾,有点被夹击的味道,一月太花哨,老是要走在前面,而其它的月份太平常了,唯独十一月刚好——木棉开始进入孕育的阶段,像是暗恋的心思,而且十一月,一般都可以看见桐镇的初雪,那种轻飘飘的不带一丝被玷污的味道,如果可以恰好坐在“十一月”的酒吧里看见十一月的小雪,然后配上35度现调的鸡尾酒,那是很惟美的享受。
十一月,适合用来遗忘,也适合用来缅怀。
“十一月”酒吧有个叫流岚的调酒师,小可初来这家酒吧是两年前的十二月份,初雪还没来,可是却比下雪的时候更冷,连手指都很难动弹。小可要的第一杯酒是伏特加,很浓烈的酒,小可根本消受不起,然后流岚递给了她一杯鸡尾酒,加了冰咖啡还有鲜榨的葡萄汁。
小姐,不行就别逞能啊!
我喜欢,我乐意,管得着吗!
小姐,我得罪你了吗?
温柔的话语游进了小可冷漠的耳朵里,像是被一曲优雅的古筝给弹开了忧伤,用五根弦的力量击破了内心的堡垒,然后小可就哭了:今天我失去了一切,我已经一无所有了,可是我还要伪装得很坚强,凭什么?凭什么,我有错吗?
流岚看着小可一脸的落拓,像是舞台上的戏子被唾沫给掩埋的狼狈,在若隐若现之间,流岚注意到了小可眼角的泪痣,很细小的一个黑点,有种宿命的沧桑感。
小可和流岚就认识了。
小可来酒吧一般都不说话,只是用固定的杯子坐固定的位置。
流岚说:小可,我觉得你的气质很孤单,你需要男人的怀抱。
小可冷笑了一下:还需要吗?
流岚挑了挑小可的透明吊带:你说呢?
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太阳没有了属于自己的影子,还有什么可要的吗?
然后流岚也跟着冷笑了起来,只是她的冷笑是一种无所谓的笑靥,而小可是彻底的冰冷,那股冰冷从她略施粉黛的嘴角流了出来,在酒吧妖媚的灯光下,显得是那么和谐与匹配。
有些人天生就属于一样东西。当遇到的时候,不需要调配也能彰显出它的个性。
流岚说:也许你的骨子里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味道,所以黑暗给了你如此妩媚的身姿。
那是黑暗王子想和我跳一场醉心的探戈。
可是偶尔也会错了舞步啊!
因为流岚记得小可曾经在某个夏天的清晨打电话给她,那时酒吧太吵,流岚唯一记得的是小可哭得很空彻的绝望:流岚,我睡不着,我胸口堵得厉害;流岚,我感觉我快窒息了。
接到电话的流岚立刻放下了手中正在调制的“天使之吻”,一阵慌乱中打破了那个小可一直使用的高脚杯,来不及收拾,冲到了小可家:小可,开开门,我是流岚啊!
一阵错乱的流岚看见了阁楼那开着的窗户,从窗户爬上来的流岚看见小可躺在床上,右手捂着肚子,左手拿着安定的瓶子,流岚吼了一声:章小可,你干嘛啊?
然后叫了救护车,医生很惊讶地望着流岚:只是吞了几粒安定,没事的,不用担心,可是她好像有严重的抑郁症。
流岚看着病榻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可,像是有一道月光温柔地从内心划过,却可以把心脏划破,轻轻地滴血:你丫干嘛要这样折腾自己啊?你没事吃什么安定?
小可说:送我回去吧,我现在不难受了,你看,天都亮了,太阳出来了,我不想看见太阳。
那时距离流岚和小可认识还不到一个月,流岚感觉指甲好像要裂开了,六神无主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感觉,然后是神经的交叉:小可好像没有朋友,或者说,在桐镇,她没有朋友。
(二)
小可刚踏入酒吧的时候,流岚已经闻到了几米外栀子香水的味道,流岚抬头——散乱的长发,浅绿色的围巾,米色的披风,咖啡色的低领束身上衣,和及膝盖的棉裙,好像是丝兰卡的高跟鞋吧,流岚喜欢看见小可。看不见小可流岚总是很失落。
“来了啊!很准时!今天我给你调的鸡尾酒可是我最独家的秘方!’ 寂寞之巅’。”
小可习惯地坐在了前台的左起第三个位置,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月光,从满月到缺月再到满月,这大概就是叫轮回了。小可喜欢做的事,大概就是安静地眺望,眺望一切冷阴的事物,眺望一切可以和黑暗媲美的事物,眺望一切可以消融内心张皇的事物。
“小可,今天的浅绿色围巾很配你的丝兰卡细高跟鞋!”
流岚已经站到了小可的旁边,小可回过神来:是吗?连我穿什么鞋都看到了啊!
呵呵,你的穿衣打扮我想我能知道八分吧?
然后流岚抚摸了下小可披散的长发:如果我是男人,下辈子一定娶你!
小可小声地扑嗤一笑:我?
是啊,想好好地疼你,拥你入怀……
喂,适可而止哦,说多了我还以为是真的了。
小可,你还不准备换工作吗?你的脸太苍白了。
流岚的手不自觉地碰到了小可脸上的肌肤,比今天的温度还低的冰冷。流岚顺手把流岚揽到怀里:你要找一个人照顾你。你是这么孱弱。
想要照顾我的人在那遥远的天上,我看不见他。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,习惯在黑暗里面对自己的真实。
小可,黑暗是一个轻佻的舞女,把人脆弱的肋神经从隐秘深处慢慢给挑了出来,酒吧是寂寞的,寂寞的酒吧是客人寂寞的消遣。黑暗里的你不是真实,是脆弱,是逃避。
流岚,你要明白我的脆弱也是我真实的一部分,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坚强的人。一个人独对黑暗太凄零,我要和很多人一起和黑夜做朋友。
那一刻,流岚是多想问小可如果有一个人陪你一起面对黑暗你还会孤单吗?流岚觉得自己对小可有一种很难言的情感,不知道是因为黑夜让一个人变得疯狂,还是原来就隐藏在内心的爆发?流岚想起了一个医生和一个妓女的故事,医生喜欢上一个妓女,在一次愚人节的夜晚医生邀了妓女一起去沙滩放烟花,在那些烟花的迷离和荒芜之间,医生对妓女表白了,妓女说:我是妓女,可是我从来都不喜欢女人。医生说,今天可是愚人节,吓吓你而已。从那以后,妓女都回避了医生的邀请。连妓女都懂得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啊。
流岚想起一个周末,她和小可一起回到阁楼上,两个人躺在床上,相互取暖,流岚紧紧抱着小可瘦弱的身躯,用力地抱着,小可已经睡着,流岚依然清醒。她点了一根烟,望着熟睡的小可,流岚觉得小可伤疤太多所以看透所以寂寞,流岚真想好好地和小可生活一起一辈子。早晨醒来,身边躺着的人是自己喜欢的面孔——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!
流岚突然讨厌自己。讨厌自己猥亵的思想和肮脏的虚幻。
突然一只猫从流岚的双脚之间串了过去,流岚一阵尖叫:哪里跑来的野猫?
小可弯下腰,抱起了这只可能才三个月的小猫:这猫啊,天生习惯被人拥抱!
那只小猫很温顺地躺在小可的怀里,在流岚眼里,小可有时是一只孤独的被人遗弃的小猫也需要别人的呵护。
接着酒吧门口传来了一个很磁性的男声:请问有一只猫跑了进来吗?
小可微笑着走了过去,双手把猫递了过去:这猫很可爱!
你好,我叫岸什,谢谢。
岸什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先自我介绍,这不像是那个习惯于各种社交的他吧?眼前的这个女子,他看见了她眉角的泪痣,还有寂寞的嘴角,他仿佛还看见了她的眼泪,是心灵的穿透吗?
你好,我叫章小可。
流岚跑了过来,很不屑地看了一眼岸什,然后拉了拉小可:快三点半了,你该回去睡觉了,我送你去地铁站。
流岚,我觉得刚才那个男人好像似曾相识。
男人没有好东西。
流岚,我没说他好啊,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。
(三)
岸什终于忍不住想看看小可了,这些天他老是想起小可那天从他身边离开时的回眸。以及留下来的栀子气息。岸什想他这次栽了,这叫什么呢?半夜三点的艳遇吗?
岸什整理完文件的时候,是二十三点。时间还早,回到家,泡完澡,才十二点,岸什觉得时间过得很慢:是不是应该早点去呢?她今天会来吗?她是三点半的时候离开的吗?那么她几点会来呢?如果我去早了,她会不会觉得我居心叵测呢?岸什啊岸什,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啊!
岸什真想把时钟给拨快两三个小时,然后自己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走到酒吧里,假装是碰巧和她相遇,然后约她,然后接近她,然后让她做自己的女朋友,然后娶她,然后和她养很多的孩子。岸什嗤笑自己的黑夜狂想——黑夜总是能给人无止尽的想象的翅膀,用力地往前飞,发到很遥远的未来。
岸什躺了下去,三点十分,闹钟响;三点十五分,岸什走到了“十一月”酒吧门口,岸什用泰然的表情掩藏着躁动的内心:小姐,要一杯“天使之吻”!
岸什什么也没有看见:那个女孩呢?今天没来吗?
然后岸什看见了流岚从酒吧外走来。
小姐,小可来了吗?
走了。
她每天都来吗?
不知道。
我得罪你了吗?
是。
那我向你道歉。
不用。
岸什觉得流岚很莫名其妙。可是岸什没看见小可,心从抛物线的最顶端滑了下来,到达无底洞的深渊。
小姐,小可什么时候来呢?
不知道。
岸什离开了酒吧,岸什又想起了小可的寂寞的背影,突然很想抱住小可。
岸什失眠了。
第二天,岸什睁开了熊猫眼睛,把脸浸到了冷水里,三十秒后,清醒了,一天又开始了。岸什很高兴地和同事打着招呼,然后别进了办公室,要了一杯咖啡,然后是一堆又一堆的工作。午餐的时候,岸什穿过马路去餐馆,要了一份牛排,边吃边想那个广告该如何设计,是古典好呢还是张扬好,是冷色调好呢还是暖色调好,是用漫画好呢还是用真人好,是简单好呢还是复杂好……
工作是生活的主题。岸什想。
温度一天一天地下降了,风吹得刺鼻的疼,肌肤和着骨头一起在十字路口颤动,毛孔好像都缩小了,初雪还没来呢,今年的雪好像下得很晚,去年初雪来的时候,岸什在办公室里喝咖啡,同事惊讶地叫起来:看,快看,初雪啊,真像精灵。然后岸什的灵感就来了。他用雪作为那次广告的背景,广告词是——漫天的飞雪,初恋的柳絮,思念的耳语,我爱你。岸什记得前年的初雪来得也很晚,是十二月份了吧?前年初雪来的前一天,岸什看见马路的人行道上有个男孩突然倒了下去,女孩拼命地摇他的身体——晚上十二点,行人稀少,岸什打了120,然后冲了下去。女孩哭着说:你别说走就走啊。后来发生了什么岸什不知道,他也不想去关心,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就和自己不一样的吧?然后在第二天就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,把什么都掩埋了。
岸什决定今天提前一个小时去“十一月”酒吧。
岸什一直是那种很执着的人。
执着的岸什却长着一副娃娃脸,很干净,很可爱,尽管几年下来岁月刻画了他老练的一面,可是还是像个孩子。
对于妈妈的评价,岸什总是很无奈。岸什安慰自己:孩子在妈妈眼里始终都是孩子的!
(四)
凌晨两点半,小可很准时地出现了。
小可,以后你可不可以不来了,我不希望你来。
为什么?
我只是不想你来了,你换个工作,调整一下作息时间,好不好?我也不做调酒师了,我搬去和你一起住,然后我们很灿烂地生活下去,好不好?
流岚,我喜欢黑夜,你明白吗?
可是我会陪你一起走过黑夜啊。
流岚恳求的眼神,让流岚想起那个男人。半夜的马路上,星空像密麻得如同布下了天罗地网,男人突然抓紧小可的手,恳切地问:小可,嫁给我,好不好?我会给你最美丽的生活。小可,我们结婚吧?
小可说:不好,我不喜欢结婚。
小可,你不是爱我吗?
可是我更爱我自己啊,我爱自己的寂寞,你也能爱我的寂寞吗?
小可,可是我觉得你不孤单啊,和我在一起,你都是那么快乐。
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,我用白天的自己来应付这个世界,用黑夜的自己来疼痛自己。一个人独对黑夜的张扬,我喜欢这种感觉,一个人的感觉,即使你在我旁边睡着,但我清除地知道我是一个人。
小可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,如此地陌生,这不是我认识的小可!不是,不是,不是,不是……
激动的男人一阵晕眩,然后倒了下去,小可回过神来,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,只记得当时看到天塌了下来,有个人扶住了他,然后天没有砸到自己,然后自己又活了过来——小可现在还是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呢,这不像是温顺的自己,小可一直都很听话的,只是在黑夜来临时有时不由自主。小可觉得自己有时很神经质。可是小可想不出神经质的来源——是工作的压力吗?是生活的紧张?还是内心的恐惧?
男人死于心肌梗塞。
后来小可就习惯了在黑暗里生活,那时小可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黑夜把人的脆弱都软化了,脆弱的人才是有生命的灵魂。而现在的人都喜欢戴上面具在白天生活着。而在黑暗里,即使不戴面具,谁也都看不到谁,总会有一种莫名的解压。
流岚,我很想答应你,你给我时间吧。
流岚是小可在桐镇唯一的朋友,小可不想失去她。
小可,可不可以不要想了,我厌倦黑夜了。
好吧。
小可也想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,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,都能做一个真实的自我。
流岚微笑的嘴角在看到酒吧门口的岸什后蓦地止住了。流岚当时一个念头:完了!这个男人是小可的劫数,也是我的劫数。
小可也看到了,那个干净的男人,那个让小可觉得熟悉的男人。小可第一次发现男人的魅力,是一种让你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岸什走了过来:小可,你好。
小可点了点头。
小可,我们回去吧。然后流岚拉着小可的手准备离开。
岸什说:小可,我喜欢你。
小可笑了一下:我也觉得我会喜欢你,可是现在还暂时不会。
为什么?
因为我爱她。是流岚的声音。
岸什笑了笑:可这是不一样的啊!
流岚说:是一样的!
岸什把小可从流岚的手中揽过来:这是我喜欢的女人,要和我结婚的女人。
流岚吼着:这由不得你!
小可轻轻地拨开岸什的手:你看,外面下雪了,我们一起喝鸡尾酒好不好?流岚,调三杯“寂寞之巅”,如何?
今年的雪从黑暗里走来,这在桐镇很罕见,那些飞扬的雪花,像是从天上赶来赴宴的天使,小可觉得自己今年的愿望实现了——坐在“十一月”的酒吧里,看到十一月下起的小雪,35度的鸡尾酒,很惟美的享受。
岸什,或许我可以答应你。
当我女朋友?
岸什很惊讶——这场雪也把他的缘分给带来了吗?
小可,你不能这么草率!
流岚,我知道我的选择,你要知道现在是黑夜,我在黑夜里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。
小可,那我呢?
你还是我朋友啊,我不是答应辞去电台的工作了吗?我们一起好好享受阳光啊!
小可,你不理解我!
流岚,只要我过得好你就会开心了,是不是?我答应你,好好地生活在白天的世界里,我会去看心理医生,我会看到阳光灿烂的微笑!
流岚看着小可和岸什消失在她的视线里,流岚突然想从小可手里抢回岸什,然后甩掉他,这样小可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怀抱了。
可是,凭什么呢?
流岚觉得自己不如那只走失的猫,猫尚且有主人可以找她,而谁都把她丢下了。
(五)
现在的流岚开了一个花店,白天的流岚觉得自己安静多了,想起自己喜欢过小可,流岚哑笑——黑暗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脆弱吗?黑暗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最卑劣的东西都分化出来吗?只有黑暗才是真实的吗?是不是在黑暗里,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,人们才能冷静地处理自己的伤口呢?
听说小可要和岸什结婚了,结婚照上,流岚看见小可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。
笑得那么真实,那么美丽。
和在酒吧里的笑是一样的!
【作者: shengxiaofu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11月23日 星期三 18:40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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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005-11-20 19:05:16.0] 真实?虚伪?